早已抛却了良心,如何还有悔意?可是看着他绝望的神情医师还是忍不住心头的颤栗,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希望他好好活下去。
希望他活着,希望他安宁,希望他一如往昔明亮飞扬、潇洒仗义……一如自己曾向往却永不再可能成为的模样。
向往……
他忽然知道了自己为何会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。他本是医师,自幼跟在鬼医身边,学的是济世之道,修的是妙手仁心,天生一副柔软非常的慈善肺腑。素日行事,仁心仁术,春暖杏林。然而仁心无用,遭逢大变,自此被仇恨裹挟。从前救人的手调配霜凛可怖的毒,初开杀戒的大夫也曾在无数个深夜愧念难安,深责罪己。
“人之情感、底线、良心,若要你付出这些,你可愿意吗?”
当时他曾向称心发出此问,但没人知道医师早已将这些都付出去了。如若能叫亲人在九泉之下瞑目,他宁愿背负千古骂名。但这样的煎熬十数年来每日都在折磨着医师的心,他早已是死不足惜之人,所以复仇成功后以死谢罪才是他应得的结局。这样污秽的他自然曾经羡慕着少阁主的,羡慕他清澈,羡慕他坦荡,羡慕他光明璀璨、自在随心。如何能不被吸引。
不过他羡慕向往的人,在那个夜晚也已亲手被他毁去了。
明黎抬起眼睛,看向对面的商白景。商白景也正静静地看着他:好像什么东西忽然从医师身体里流走,他突然看起来疲惫又憔悴,好像一枝随时可能被风雪摧折的病竹。
商白景试着说:“……不知道?”
明黎无声地笑了笑,血色褪去他苍白得像一轴生绢:“……事到如今,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?”他顿了顿,“或许你我一开始相遇便是错的。曾经……曾经温沉对我说过一句话,现在想来,是很有理的。”
商白景问:“什么?”手指扣着盏口,骨节微微发白。
“他说……‘既已做了仇人,就干脆利落地恨。掺上发了霉的情意’……”他闭上眼,没将最后半句说出口。商白景垂目听着,但听他续道,“我与你之间,本连朋友都做不成。”
片刻后他形销骨立地一笑:“如今这一切你也都知道了,今日局面是我一手所为,凌虚阁覆灭也是我谋划造就,恩仇有报,想必你我之间,已是不死不休。”说到那个“死”字,医师反倒舒展了眉目。商白景看着他复归冷静,性命攸关的事情由他说出来竟像是一种解脱,“商少侠,我作恶多端,活到今日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罢了。我一介病夫,也无力与你抗衡。看在你我从前旧识的份上……烦你利索一些,手起刀落,以完此仇。”
盏中蒸腾的热气缓缓散去,茶已冷了。
商白景无言地看了他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,自背后取下朝光。那柄精雕细琢的宝剑依旧光华夺目璨璨流光,光明如朝阳。
“……以完此仇么?”他抚着朝光意味不明地一笑,“新仇叠旧恨,何日能终止?”
“当年家师讨伐屠仙谷时,打的便是复仇的名号。屠仙谷覆灭后,屠仙旧人四地起事,打的还是复仇的名号。”商白景轻声道,“你一切所为也是为了复仇,我今日杀你还是为了复仇……那明日呢?”
他将朝光搁在了桌上,铁触冷木,一声咣当:“冤冤相报,何时方了?”
明黎不意他说出这样的话来,怔了怔,才重整肃了神色,冷道:“身在江湖,你我都无可奈何。左右已是定局,你又何必做此无谓感慨?”
商白景笑笑:“明医师又何必做此冷面冷心。你本就是好人,做不得伪,不过是在仇恨中迷失太久罢了。”他温声道,“明医师,活在仇恨里很累吧。”
明黎袖下的手缓缓攥紧成拳:“……什么?”
“时至今日我固然仍不敢称与你亲近,但天下善心尚可勉强揣度。你若当真如你所言,当年隐居之时又为何如沧陵兄所言一般施恩无数,今日又如何会视死如归,情愿以死抵消罪过。本性如此,掩盖不得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