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被满腔的孤苦与怨仇磨砺出的算计满腹。遂放流言、起风浪,搅这一江浑水如他料。不必血刃,亦不必化骨,仅人心之欲便足够世人自掘坟墓。
“明医师……”
但明黎抬手,阻了他未尽的话:“罢了,商少侠。你既都已猜到了,我也不必拐弯抹角故弄玄虚。剑谱是我放出的,被凌虚阁拍走的消息也是我透露给断莲台的。当日你险死之时,我便在一旁看着,从不是你以为的偶遇。”
商白景苦笑一声。
“与你同去枉死城,确实是没料到慕容澈横插一脚。不过也不妨事,当今世上没有我,没人能修得了无影剑法。”明黎道,“换句话说,因为我在,所以只有凌虚阁的人才能修得无影,不过碰巧是温沉罢了。屠仙谷的昨日,就是凌虚阁的结局。所以在温沉惹下众怒之前,我绝不会让他死。他若是死了,我岂非功亏一篑,将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么?”
商白景沉默地听着。
沉寂多年的医师惨然一笑,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,从来清冷的眼中却似异火在燃烧:“商少侠,你我从不是一样的人。你离开凌虚阁时,它就已经面目全非了,可我呢?”
他声音愈恸:“前一日与我谈笑晏晏的人,第二日在我面前身首异处;日日同我相伴习医的人,我亲眼看着她被一剑穿胸。屠仙谷被烧尽后我曾偷偷回去过,你可曾见过白骨如山、骨灰如雪是什么样的景象?我在一片狼藉里四处寻找,却找到了我师父还未烧尽的衣角。那你说,那衣角后头被我无意翻过的残缺焦骨,那会不会就是待我恩重如山的师父!”
“我怎能不恨、我怎能不发疯!什么性命、原则、底线我什么都不要了!我只要造就这一切的人都去给我师父陪葬!霜凛也好,无影也罢,我造的孽早已赎不清了。可这一切和报仇比起来,又算得了什么?”
他说到此节,身子已经不得这般激动,遂昏天黑地地咳了一场,直咳得血色激褪、目中盈泪:“别说什么屠仙谷罪恶滔天,莫说这个江湖从来都是不狠不成活,便是你曾以为的和平表象之下,这江湖众门又有哪个干净了?且不说姜止之死是他自作自受,你师兄弟失和源自物不平则鸣,凌虚阁今日覆灭也不止因着温沉作恶,更是因它成为众矢之的,与当年的屠仙谷又有什么不同?商少侠,是我让姜止生了一己私欲以活人试药么?是我让温沉生嫉恨之心与你决裂么?是我逼着温沉去修无影剑法么?这些选择不都是自己做的么?”
“欲壑难填,莫怪无影。你们伐段百家扪心自问,当年伐段惊天一战,究竟真是为了伸张正义,还是艳羡屠仙谷赫赫之威,急欲取而代之呢?!”
霜凛毒不尽,最毒是人心。
他一气说了这么多,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说过这么多。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痛苦与仇恨都被深埋在心底,狂涛激浪被冻结成冰,于是无人再能探得冰下究竟,独自己日复一日地品尝仇恨的滋味。那支离的病骨早已破碎不堪修补,只余一缕复仇的心念粘连着腐朽的躯壳。商白景见他愈发消瘦下去,比及旧年更像一抹散不尽的幽魂。那双淡色的眼睛啊哀极怒极,医师抚着胸口缓了口气,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,眼中怒色稍歇,哀色更盛。片刻后他伸手入怀,自襟内取出一枚红白相间的玉璧来。
朝阳璧。商白景随身佩戴了二十余年的玉璧,医师却已妥帖安放了七年。
商白景眉心一动。
“这个,还你。”明黎说,同样放在桌上,推去商白景面前,“当日未曾还你的,今日物归原主。商少侠,我原本就不该收你这样贵重的东西。”
那枚玉璧仍温润如旧年,能看出来被保管得极好,明黄的穗子随着动作晃晃荡荡。商白景注视着朝阳璧,看着它和那本无影剑谱一齐摆在桌上,眼中晦暗不明。他并没有挪开视线,也没再去看医师的表情,许久,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